去桃源,有潭水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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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到了《小说月报》8月刊,我手不释卷地看完了。那种酣畅淋漓的心情,可以比作与恋人的久别重逢。

一直看一些理论和道理,毕竟无聊了些,我这些年坚持看《小说月报》也正是为了中和一下严肃阅读的疲乏感。当然这不是说,小说不重要,相反小说带给了我一个无法替代的精彩世界。

按照常规的小说的定义,它就是情节,人物和环境的完美结合。这三个要素,拆分出任何一个环节都能成就一篇不错的小说。像言情和历史类小说长于情节叙事,才能一般的写作者大多选择做一个“情节写手”。

而我觉得情节是次要的,人物和环境才是灵魂,而环境才是塑造人物和故事的土壤。我喜欢沉浸在一个自洽的环境里,非常有代入感地参与整个故事。正是阅读那些奇异的故事,我才能够飞离生活表面,去观看别人吉光片羽的悲欢和得失。

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在风暴里,而小说是我的桃花源,它可以让我豁然开朗,或者去落英缤纷的世界听蛙鸣。


我大概一年会读100篇小说,长篇中篇和短篇都有。今天我读到了一篇《在桃源》,算是目前比较有印象的一篇,它的独特正是在于情节。

在《在桃源》之前,还有两篇,一篇《息壤》将女性的生殖问题与人生困境刻画得入木三分,一篇《特别行动》从孩童的视角来刺穿生活的无奈与残酷。不过这两篇都是现实主义派的作品,带给人非常世俗和日常的共鸣。《在桃源》的故事却是稀少而反常的,甚至和这个浪漫的名字格格不入。

《在桃源》将的是诈骗犯和杀人犯的故事,他们惺惺相惜的过程,就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和谐。而一个优秀的写作者显然不会满足于,写一个离奇变态的爱情故事。作家杨映川想要一点点去写,杀人犯是如何成为杀人犯的,诈骗犯是为什么走上诈骗道路的,不完美的主人公一定要有完美的动机,才能塑造出鲜明的形象。

杀人犯屈禾青与诈骗犯吴洁是在一次相亲中见面的,那时候取禾青想找个女人泄欲并杀了当肥料,因为他是一个养花买花的种植户。而吴洁做婚托,只想骗男人买套化妆品就走人,这是常规流程。她整容,离开家乡,当护士,去酒吧陪酒,最终又跟着旧老板搞诈骗,都是为了挣钱。

屈禾青不会白白受骗,他又找到了她,带她回家,还聊到了家里的狗,看了家里养的花草。吴洁对花草很上心,甚至帮摔倒的母亲正骨,渐渐地屈禾青放下了杀心。

吴洁也欣赏这个孝顺母亲,热爱花草的男人,甚至鬼使神差地答应做他女朋友。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屈禾青本来脸被烧毁了,还为此整了容,想要和吴洁过日子。

直到吴洁从他沤肥的荒草地发现了人的头骨,才发现这个男人的危险性。她寻找机会逃走,并向警方举报了他。吴洁拿着全部积蓄去了一家山里的养老院,这是她梦想的养老之地,她无父无母,没想过与人成家,只想在山林间终老。

可屈禾青去了她的家乡,顺藤摸瓜找到了这家养老院,知道自己被通缉了,还是偷偷见了吴洁一面。他希望吴洁举报他拿奖金,然后把花草卖掉,把孩子打掉。

作者真是温柔,因为屈禾青被围捕跳崖的时候,都不知道举报他的人是吴洁。所以这个手上带着8条人命的杀人犯,是带着重生和救赎一般的爱去赴死的。

那么,《在桃源》的题眼在哪儿呢?就在“桃源”,这里的桃源指的是屈禾青的老家。一个种植花草的杀人犯,将自己的家布置地生机勃勃,如同世外桃源。那片开满鲜花的后山坡,美得动人心魄。

而事实却是,这个桃源看似美丽,却自带了罪恶。镇上的人因为口角而误杀了屈禾青的父亲,而警察与被告后来串通一气,一条人命被草草定案。后来屈禾青母子还被镇上人欺凌,半夜家中被人放火导致毁容,凶手却逍遥法外。于是多年后,与屈家有仇怨的人,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吴洁回镇上看望屈母的时候,发现家中所有花草早被洗劫一空,原本雅致的庭院也被推倒,只有屈母披头散发坐在门前。

而屈母不肯离开桃源,她就似疯癫似悲怆地与镇上的人对峙着。


不知道作者读不读东野圭吾,但我觉得这个环境的设定,有一丝“全员恶人”的味道。这个桃花源徒有其表,拨开一看都是污浊。

杀人犯不是突然变成杀人犯的,他的愤怒与扭曲,应当是有迹可循。就如同他的温柔,也能够被不经意间唤醒。谴责一个凶手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而小说必不满足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俯瞰世人。

人皆有神性,人皆有兽欲,一个多面立体的形象才是高级的文学形象。法律并不总存在生活的每个瞬间,罪恶与救赎也不是多么严肃的话题。这也是《在桃源》打动我的地方,它用一个看似离奇的故事,去讲述两个恶人的相互救赎。

而作者的文笔是如此精妙细腻,若不是携带着罪名,他们的故事甚至称得上是款款动人。他们在桃源里相爱,又摧毁了桃源,最后又留在了桃源。

现实与想象就这么相互交错,带来了文学的蕴藉性,又保留了不足为外人道的美感。中篇小说的体量,能容纳这么曲折完整的情节和主题,实在是不容易。


这篇小说还让我想起了格非的《桃花》三部曲,“桃花源”是创作者的源泉,对于格非也是如此。他心中的桃花源,是秀米所向往的大同世界,那是一个民族走向不可避免的衰亡的过程中,做得一场幻梦。

秀米甚至在一个小岛上兴办了学校,做起了土地共有,房屋共有,教育共有的实验。很明显这样的乌托邦社会,是不现实的,它最终也是潦草收场。

说起来也是缘分,我工作后参与策划的一个景区就叫桃花源,是重庆酉阳的一个景区。那时候为了做策划,对陶渊明和桃花源做了许多的功课,搞得我做梦都在背《桃花源记》。而陶渊明也因此成了后代文人的做梦鼻祖,凡是虚幻的,梦想的,求而不得的,所有的欲念都可以命名为桃花源。


但同时人性的复杂性也能够将任何云雾飘渺的仙境变得庸俗堕落,到最后这些桃花源除了在梦境里,几乎无处藏身。因为任何能够称为仙境的地方,我们已经自动排除了人类的因素,人迹罕至的绝境,可不就是仙境?

所以作家拿着一支生花妙笔去做梦,读者在生活漩涡里做梦,梦里都是执念。怎么突然想起了《青蛇劫起》里的无池,这桃花源看似美丽,其实不也正是空无一物吗?

架空的愿望终究是空中楼阁,承认生活的局限性,也是一种生猛的生活哲学。理想主义者与现实主义者,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差别,因为理想主义者并没有太大的空间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他只能决定自己脑海中的世界,所有不能化形的概念,都可以成为他组建桃花源的砖瓦。若是执着于此,怕也是称为一个痴人。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所以张岱自己也是个痴人啊,小说里的世界与现实世界只差一步。所以不得不时时凝观本心,是否洁净?是否勤淘洗?

潭影悠悠,桃花杳杳,一场秋梦了无痕。所以,做一个悠哉的读者,真的很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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