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散南国文学】时间在水的深处 | 吴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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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喜欢的美国女作家梅. 萨藤的文字,飘散着植物的一种神性。她“工笔式” 的书写,精致入微到让我们可以感知植物身上的径脉、纹理和质地。另一位美籍墨西哥裔女作家桑德拉.希斯内罗丝,同样不惜笔墨,精雕细镂。我惊异于她的那种专心致志和一丝不苟。她的心性是伴随植物灵魂的气息在我们的心间萦绕。

还有《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

还有法布尔。法布尔不写植物写昆虫,但他们感知世界卑微生命的心是相通的。同样有着探究大自然奥秘的热情与虔诚。他们都是显微镜和放大镜下的书写。这正是中国文字所缺少的。即便是大家笔下的植物,也是冲淡、闲适,多了一份“写意”的闲情,少了一份“工笔” 的关切。作家张锐锋曾经感慨,“中国文学中,一开始就很少关注大自然奥秘的文学作品,更多的是见物咏心,或者用大自然中的一些现象来作譬喻,以论证和暗示对现实生活、政治理想、道德情感和人生命运的种种领悟。”

亲近、感知、表达的过程,取决于我们对植物所秉持的诚意。倘若我们能放低身段,以同等的地位视其为伴侣,那么它们就会与人类同样的形象和灵性出现在我们的文字中。

三角梅是我的偏爱。但我无法拥有它。我家背阴,围墙太高,屡种不活。

三角梅喜阳喜水。向阳水足的地方长得特旺盛,花也特浓烈。尤其是大红花朵,有一种止不住的喷涌。早春时节,削一枝尖尖的三角梅,芊插在土里。十天半月后,活了。根须伸向土里。来年又窜出老高。三角梅的腰肢柔软,用细绳系住枝梢牵到墙头,一分一寸往上爬。转眼两三年,一位袅娜多姿,披红戴绿的美女子便倚着墙头,令路人心旌摇荡。三角梅花期长,短暂的叶枯花萎后,不经意间又喷红喷绿了。

每天来来往往于长长的巷弄,总见各家各户的墙头蓬蓬勃勃,浓浓艳艳。心花怒放中,想起了三角梅的花语: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 

听 妈 妈 讲 过 去 的 事 情

“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温美的、诗意的叙述,把人们的记忆拉长,拉长到“妈妈”历史的源头。你的妈妈。我的妈妈。他的妈妈。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这里是私人空间。是“妈妈”个体生命的经验,有着绝对的隐私权。

要是“妈妈”成为大家的妈妈,那么空间的属性就要改变成“公共空间”。妈妈就成了大家分享的对象。耳熟能详的《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就是从私人空间切入。抒情的曲调,温馨的画面,都是深藏在个人心灵深处的私秘经验。“月亮在白棉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妈妈的记忆在这里发生了突变。如同一个急刹车,又一个急转弯,从一条轨道拐上了另一条轨道。我们的记忆被强行装进一辆驶向“公共空间”的列车,加入到一场“忆苦思甜”的集会和“阶级斗争”的大合唱中。“妈妈”的个人经验,被一场神圣的政治仪式消解了。被消解的还有我们渴望听到的“妈妈”那些有趣的故事甚至是带有私秘色彩的、不与人道的事情。

当个体经验获得大家分享时,空间的属性必定会发生变化,即由个人记忆变成为集体记忆。这种诉求无疑是成功的。比如《同桌的你》。比如《外婆的澎湖湾》。又比如《妈妈的吻》......

但问题在于,当我们将“妈妈”从一场政治运动中解救出来后,我们忽略了解救“妈妈”于“过去”的讲述中。让“妈妈”她老人家继续讲“过去”的事情,且没完没了喋喋不休。


那些游记、童年往事、乡村纪事……都是“妈妈” 讲述的蓝本。时光倒流上百年甚至上千年。在山水之间。在景观之上。古人曾经留下的臀印或者痰迹,在显微镜甚或放大镜的扫瞄之下,如同天上闪烁的北斗星。还有祖父的烟斗,外婆的蓝布兜,母亲的煎饼……古文物一样珍贵的收藏,总是屡屡在我们的“博物馆” 里展示。我们的书写,走上一条寻宝、鉴宝、藏宝和亮宝的不归路。

面对当下,记忆失去了应有的功能,嗅觉、听觉、触觉甚至视觉都已经失灵了。老年的特征提前显现,记忆只停留在“过去” 的底板上。在这张发黄的老照片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永远长不大的牧童在“牛背笙歌”。

当西施遭遇林黛玉,美便有了溺水和虚脱的感觉。当伤口涂抹了清凉剂,疼痛就会消解。当空气喷洒了清新剂,腥味自然会淡化。叙述者隐身在“过去时”,从来就不在场。在场的永远是“妈妈”。

救救“妈妈”。

别让她老人家再讲述了。她已经够累了。

行  者  归  来

行者归来于一中午。一个暮春的季节。归来于离前一次归来后的两年时间。这个节点,让行者的归来有点突兀,也有点闷骚。

行者让一杯酒意味绵长。让一段叙述致密繁茂。行者的语境里躁动着道林纸的味道。还有古旧的墨和发霉的时光。行走在江湖,那些人,那些事,都是行者手上的提线木偶。红脸和白脸;青衣与花旦。寒光之下又魂归何处呢?


时光倒错,勾连了行者五年或十年的思绪,如同连续剧的镜头,故事的主角无疑就是行者。每一次的远行,都让行者获得重生。梦幻与虚拟,远古与当下。这样的时空交错,这样的虚实混搭,都让行者游刃有余。游刃于真假的临界。游刃于黑白的边缘。或者翔舞。或者凌空蹈虚。行者始终属于“边缘生存”,属于暝想与无厘头。突兀地甩出一个把式,让你无法接招,或者暝想半天,云里雾里不知所措也不知所云。

行者没有疆界,像是远方永远有一个魅惑人的召唤。正是我们无数次在心中模拟的声音。行者的每一次出走,是为了每一次的归来。每一次归来,是为了每一次的远行。

时 间 在 水 的 深 处

时间是以隐形的状态存在的,它附着在一切事物之上。只有行进着的事件能让它现身,这个时候我们可以说看到了时间。我们在某处建设工地上看到它的行踪。在一棵树的枝头上看到它在梳妆。我们还在某次动车上看到它与我们结伴而行。海德格尔说:“当我们感觉到’现在’有前和后时,我们就说有时间。因为时间正是这个关于前后运动的数......”

每一件行进着的事件,就这样把时间肢解。时间也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中被切割和剥蚀。时间超强的还原能力不留下丝毫被删减的痕迹。

白天与黑夜的更迭,最让时间无法隐身。因为谁都无法阻止昼夜的行踪。在时钟尚未产生的年代,古人用沙漏和滴水计算时间。单纯的选择只能在感觉中完成。


喜欢白天或者喜欢黑夜,都与这种日积月累的感觉有关。仿佛一滴水从滴落到第一张纸开始,穿透的速度与时间,要看水的耐性与韧劲。

有时候,文字的书写在时间的概念上显现着如水滴一样的柔韧性格或散漫的张力以及坚硬的质地。书写的状态接近水的状态。比如时间。比如生命。比如一棵树,它的生长过程是在静与动之中,显现着柔韧与绵长。

处处彰显霸气与柔情的水,以及与水相类似的时间,在历史深处向我们描述着与无限岁月相对抗的力量。一次大规模的鱼类灭绝,为人类的进化铺设了坦途。这种从陆到水又从水到陆的演变,将3亿年的漫长时光浓缩在一滴水中。


作 者 简 介

吴曦,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西部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霞浦县作家协会主席。现为霞浦文学季刊《海岸线》主编。主要从事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创作,已在《福建文学》《福建日报》《厦门文学》《红豆》《青春》《青年作家》《鸭绿江》《散文天地》《散文百家》《散文选刊》《散文世界》《中国文学》《延安文学》《延河》《芳草》《当代小说》《四川文学》《南方文学》《北方作家》《湖南文学》《满族文学》《牡丹》《湖海》《中外文艺》《骏马》《华文月刊》《短篇小说》《躬耕》《当代先锋文学》《中国散文家》《嘉陵江》《西部散文选刊(选刊版)》《西部散文选刊(原创版)》等各类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100多万字。获奖若干。入选选本若干。其中散文《触摸远灵》入选《2008最适合中学生阅读散文年选》,并作为2010年读书节美文美篇推荐阅读。已出版小说、散文集《吴曦作品选》。个人传略入编《福建省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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