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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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白

大明子近日脸上总带着温柔的笑容,眉眼郁气减缓,配上天青色长衫,好一派话本里的翩翩公子模样。

可小明子和月牙儿却心下诧异,这个冰块儿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好姑娘,才显出不寻常的神色来。

原本大明子和小明子是住一间偏房的,但是各有一张竹床,并用一张书桌。每日两人一同早起温书,一同练剑耍拳,连午休和晚课也都是形影不离的。可最近小明子却总瞧不见哥哥的身影,等瞧见的时候,又露出他看不懂的神情来。

这天中午,月牙儿和小明子彼此一个眼神照会,便决定一探究竟。最近天热,香氏准备的午膳有凉粉,绿豆百合粥,豆腐拌香葱,主菜是烤乳鸽,配几道清爽的酸辣酱碟。大明子吃得斯文,但饭量不小,吃完一碗米饭,还准备去厨房拿一个杂粮馒头。

阿娘,我吃好了,月牙儿只喝了一碗粥便进房了。师娘,我也吃好了,小明子转身就跟着大明子去了厨房。厨房很大,各种蒸锅器具都有,这锅又分铁锅铜锅瓦罐锅,香氏平日没少呆在这里钻研厨艺。

进门左边就有一个许秀才请人打的一个柜子,实木做的,结实。每一个柜门又用了镂空的雕花,方便通风。香氏还在柜门内侧贴了一层细密的纱布,灰尘和飞蛾都进不去,平日里做好的菜或者半成品都放在里面。


小明子熟练地打开第三格,看到竹篮里的馒头,很明显少了几个。厨房里也不见大明子的人影,正纳闷间,厨房的窗户外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晃动起来。

小明子不用转头都知道,是月牙儿来找他碰头了。小明哥哥,我刚刚看见大明哥哥往后门走了,咱们赶紧跟上。

嗯嗯,小明子顺手拿了一块酸枣糕,含混着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厨房,一路小跑着,和月牙儿走出了后门。后院里除了菜地,还留着一些低矮的杂草鹏放一些杂物,也有些破败的棉絮,竹席,衣物等等。往常这里不大有人进出,香氏也只是接近年关的时候会来打扫一下,把一些还用得过去的东西捐给庙里的和尚和村里的老先生。

因此和前院的整洁明亮相比,后院着实要冷清许多,尤其后院围墙内外,时不时还会聚集一些流浪猫狗,但许家未曾畜养家犬,因为香氏怀着月牙儿时被一只恶犬惊吓过,竟惊惧失眠了一月之久。后来见到猫狗都绕道走。


午后的阳光正毒,蝉鸣声简直要刺破耳朵,绕过了那几间杂草棚,终于显出了那个天青色的背影。待悄悄走进时,却又听见了类似婴儿的呜咽之声。

大明哥!月牙儿和小明子一齐吓唬了一嗓子,果然见大明子又是惊慌又是无措地转过来。白净的面皮上还透露着警告和责怪的意味,两个小鬼不可声张!说着又软下声音,低头不知对谁在说,别怕别怕。没一会儿,就见大明子的袖子里传出汪汪的叫声,等他伸出手,却见手掌心里是一只雪白的小狗。看身量,约莫月余大小。

咱家不许养狗,大明哥你从哪弄来的?

几天前我来后院寻一木材,打算削成木剑,就听到这里有声音,应该是被遗弃于此。听闻猫狗会遗弃掉体弱的那只,任其生长。但我见它雪白可爱,便时不时过来喂一些水和吃食。

月牙儿对小生命自是喜欢,忙过来摸了一下小狗。狗儿两颗漆黑的大眼睛里蒙上了水汽,鼻头也湿湿润润,可惜那肚皮看起来一鼓一鼓的,身形和四肢却绵软细弱得紧。大明哥哥,我们给它喂牛乳吧,哪有这么小的狗狗吃大馒头的?

大明子一愣,不由得感叹还是女儿家心细,便点了头。小明子这时却看入迷了,觉得这个脆弱的小白狗,着实可怜可爱。当手触摸到还不算蓬松的毛发时,手心里痒痒的,心里又麻麻的。恨不能替它饱餐一顿,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白狗。

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能让师母知道,这小白狗也进不得前院。大明子神色紧张地交代两个小鬼头,还揣摩着该拿什么堵住他们的嘴。

大明哥说得什么话,我们可不是不讲义气的人,这么可爱的小狗,定是要藏起来好好养的。月牙儿大眼一瞪,用力点着下巴,神色严峻地像小士兵。


从那日起,三人便达成了这样的秘密约定,上课也不偷懒了,只想着完成课业后可以遛去后院给小狗喂食。

许秀才倒是疑惑得很,大明子向来勤奋乖巧,怎的两个小鬼头也突然转性了。书法课一丝不苟,经籍课诵读流畅,连算术的功课也长进不少。

有了共同的秘密,就仿佛从同伴的关系升级成了战友,几人都生出了几分隐秘的责任感和亲近感。尤其是月牙儿,她第一次有机会和大明哥哥一起,哪怕只是照顾小狗,那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后院因为院墙高,所以还算清凉。眼下这炎夏时节,动物最是怕热,隔壁家的大狗都吐着舌头,躲在树荫底下眯着眼睛小憩。

大明子把狗放在茅屋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扇小窗,既通风又隐蔽。平日往这里放置一些水和粥,但是让他头疼的不是喂养,而是小狗开始叫唤了。

刚开始是呜咽的叫声,在这处蝉鸣声很响的后院里倒也不易惹人注意。但是小狗渐渐熟悉三人,每次悄悄过来,小狗也会蹦起来转圈,又是吐舌头又是叫唤,声音也响亮许多。

大明子很喜欢这样被需要的感觉,从见到这个被遗弃的生命开始,他的心就柔软下来,变成一汪水,水里倒映着大明子的思乡心结。

大明子和弟弟小明子从河南逃荒来此,原本一家九口,流亡途中家人陆续染病离去。爹娘凭着最后的银钱将两兄弟送上了南下的客船,从此也就和家人再无了音信。

有很长的时间里,他和弟弟就漂流在河上,船舱里憋闷,拥挤,嘈杂,咳嗽声,咒骂声,呼救声,哭闹声不绝于耳。也许父母认为是为兄弟俩找了一条生路,可他心里却记恨父母狠心抛弃他们。漫长的旅途中,总是水波苍茫的江面上,看不清前路,两个幼儿就这样开始面对生活了。

所以看到这个被遗弃的小狗,他才会格外动容吗?也许大明子也说不清了。


就这样偷摸投喂了几日,小明子提出要给小狗起个名字。三人拿出钻研易经的精神,选了一大堆的词。月牙儿选的是白玉,踏雪,小明子不依,觉得太女儿家气。大明子倒是赞同,这些天才想起来留意小狗的性别,难怪声音乖又嫩,原来是位女孩。

那就叫白玉吧,叫小白或者小玉都可以,咱们就从此多了一位妹妹。大明子一锤定音,三人也就不再争论,只围成一团,就傻傻看着小白,时不时逗弄一下。小白舌头舔来舔去,许是要长牙,还喜欢咬人的手指头,但是一点也不会疼,是湿答答黏糊糊地痒。

年纪最小的月牙儿是得意的,终于有机会当姐姐,却苦于无处炫耀。所以最近的书画课,月牙儿笔下全是狗,原先的那些花鸟虫鱼统统不见了。许秀才倒是纳闷,自家女儿足不出户的,怎的突然画狗上了瘾。


终于有一日午膳时,大家正低头喝着绿豆汤,香氏貌似严厉地开了口。咱院里近来似乎多了狗叫声,厨房里的干粮也总有不翼而飞,你们有谁知晓其中蹊跷?

小明子第一个露馅,绿豆汤喝了一半就呛到了,呃,许是隔壁的狗在叫,传到咱家来了。

对对,我看大明哥哥练武辛苦,有时候会那些吃食给哥哥。月牙儿也赶紧站出来承认错误,请阿娘训示。

香氏穿着水红色纱衣,佯装严肃地打量着众人,餐桌上顿时如水一般寂静。过了半晌儿,香氏用葱白地手指戳了小明子的额头,叹了一口气。你们几个泼猴儿,就你们喂的那点吃的,能养活一只患病的小狗吗?若不是我暗中差人照料,还托兽医喂了丸子,那小狗怕早就夭折了。

小明子猛一抬头,眼神都亮起来,赶紧拉住大明子和月牙儿,赶紧道谢。谢谢师娘!您不怪罪我们吗?

连一向稳重的大明子也露出十分的喜色,刚刚额头冒出的汗,现在才放心擦干。多谢师娘,是我们考虑不周。

你们若想养着它,放在后院养着便是,小白活泼可爱,给你们当玩伴我自是没有意见的。但是你们若养着便是要对它负责,了解幼犬的习性,懂得照料的方法,不可莽撞行事。


饭后大明子便光明正大带小白出来后院溜达,还专门做了一颗棉布球供小白玩耍。香氏准备了凉席和小毯,月牙儿欢天喜地拿过来铺好。

得到了香氏的允许,兄妹三人闲时便顺顺当当来看小白。这小白也长得快,已有手臂长,肚子圆滚滚,毛色白亮,眼珠黑亮,叫声脆生生的好听。

若是傍晚的时候,兄妹三人还会爬上后院的墙头看日落,可怜小白上不来,只着急地摇尾巴。一边是艳丽的晚霞,远处飘起炊烟,再远处还看得到渡口。一边是高低民舍,更近一些是院子里巨大的槐花树,静静笼罩着这片小院。

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叫着,有时候也会夹杂着蛙鸣,月牙儿闭着眼睛,晚风吹得她耳垂的鬓发飞舞起来。虽然没有喝桂花酿,她都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醉后凉风起,吹我舞袖回。大明子神奇地念出这么一句,惊得月牙儿睁开眼,看着这个身着天青色长袍的俊秀男子。不止肌肤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好像连心思也可以如此贴近。

月牙儿也不敢多看,又低下头看着墙下的小白,它着急地转圈儿也没有。四只小短腿并用,也爬上不上墙呀。月牙儿看得笑出声来,大明子此时也对着小白露出了明亮的笑容,眼角和眉梢都展开了,整个侧脸又沾染了晚霞的光辉,显得朦胧起来。

汪汪的叫声最终还是有了作用,大明子翻下墙去安抚小白,它这才安静的躺在地上,没一会儿就眯着眼睡着了。

众人将它挪到茅屋里,放好了水,保证窗户通风之后才悄悄离开。可第二天来的时候,却发现小白身子已经硬了,它嘴边还有呕吐的痕迹。

很难想明白小白为何突然暴毙,但是这个短暂的妹妹确是不在了。三人哭着把小白葬在后山坡上,香氏和许秀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又是一个傍晚,三人坐在后院的墙头看日落。

大明哥哥,小白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呢?我不想它离开我们。

我也说不清,不是努力照料,就会又好结果的。事情也不总是朝着我们期望的方向发展,月牙,事与愿违才是常有,你长大就懂了。

可是你也还没有长很大,像阿爹阿娘那样。如果经历分别才叫长大,那我不想长大了。

大明子摸了一下月牙儿的头,嘴角扯出一点的微笑,没有再说话了。

小明子此时却流泪了,他握住哥哥的手,突然很想吹一首萧曲。


END

 (后记:我的小狗心心买来3天就病重离开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没有享受几天的自由和欢乐,就仓促地与我分别。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昨天是它离开的日子,夕阳很美,我在东湖边静坐许久,觉得唯有铭记才能抵抗分别。希望心心一切都好,健康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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